一个月里二进宫，青砖牢房似乎比先前又湿潮了。林秀风将褪下来的白玉簪轻轻地搁在了青石案上，眼底幽光沉沉：“劳烦了，帮我收谨慎些，这东西易碎。”
“林姑娘放心！”牢头麻利地用粗布卷好，推到了一边，“咱这边的规矩您也熟——”
“还有，继续！”身后一会儿一下的叮呤咣啷声，终于被管营不耐烦的嚎嚷取代。
林秀风回过头，正撞见管营从左勖的青衫衣襟里摸出了三把薄刃。面前的暗器己经铺成了一排，跟个地摊似的——袖口刀上泛着孔雀蓝，腰带剑细如银蛇还是子母双剑，千层靴底抠出了七根追魂钉……
“还、有。”管营咬着牙，拽出了一条护膝，抖落下了一堆梅花镖。
“没了，这回真没了。”左勖摊着俩手，很无辜。
林秀风凑上前，捏起了个泡烂的纸团，怔怔地抵到他的眼前。
他掀了掀眼皮，“石灰粉。”一声哀叹，声线里辗转出千丝万缕的懊悔，“下回要改用牛皮纸才好。”
“你、要不要这么离谱？”林秀风起先只是微不可闻的嗤笑，却听得他漫不经心地来了句，“我这样有归属感——”
归属感？
归属谁？
南诏吗？
她即刻感到喉头上发紧得厉害，荒谬感如潮水般漫过唇角，致使她字字都发颤，“这一身破铜烂铁，你归属什么？铁匠吗？刚在湖里，你怎么没沉底儿啊？给你送到个磁场多的地方，你是不是得当场引爆？”
“够了够了！”管营气得首拍案头，令签乱跳，指着面前的两人大吼：“带进去，扒干净，换囚服！”
“大人三思！”牢头急得首搓手，“这样不好吧，毕竟他二位……”
“就是，这样不好！”左勖满脸委屈地抢过话茬，却在转身时不知是从哪里又掉落了个银丝盘，叮铃哐啷滚到了管营的皂靴前。他轻一挑眉，眼里挂笑，“这是我刚钓鱼时的钓线……”
“钓鱼？切鱼吧。”管营捡起银丝盘，抽出银丝往桌案上轻轻一划，“啪”一声，一块切割得极其整齐的桌角干净利落不沾半分木屑地掉了下来。
“带进去，扒干净！”管营燃尽了毕生怒火，让这一声震彻了整座牢城营。
林秀风踉跄了一下被推过了甬道，扯过身上的麻布，瞅着上头墨染的“囚”字，脑仁被刺得生疼，狠狠将这个破字儿揉成了一团：“我虽不是头回蹲大牢，身上扛了个‘囚’字儿还是十八年来的头一遭！”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她虽懒得回头，白眼必须得翻过去，“你还有脸笑，都是你害的！”
“我觉得挺好啊——”轻缓的声腔卷着笑飘来，“先前的衣裳都浸了水，这会子还没换下来的话，都该得风寒了。而且，你也实在是愚……欠缺睿智！既然计划好了要以己为饵，却怎么没想着给自己带套替换的衣裳？”
“我愿意！你也别扯什么前账，我现在是宁可得风寒。”明明能一脚跨过去的水洼，她气得非要跺上去，“瞧瞧这都成什么了？人靠衣装懂不懂？我们林家的孩子，身上背着个‘囚’字儿，半夜里列祖列宗都得跑来给我托梦！”说话间转过拐角，木栅栏外火把跃动，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叉上腰继续说：“反正我不管，冤有头债有主，回头我让他们到你梦里找你去！”
“这我不怕！”左勖也跟了进来，抱臂倚在斑驳的石墙上，“你家祖宗肯定不是以貌取人的那种。倒是你，净搞些表面功夫。这都己经是杀人犯了，还要讲究穿什么能显正义？”
“是嫌疑犯！”林秀风蓦然高举右手指向苍穹，半张侧脸绷成冷玉，眼角迸射着能刀人的光，“嫌疑而己，洗脱了就行——”
“咔嗒——”她惊地转身，眼见着铁锁落下，而左勖还叼着根稻草悠悠然地靠在墙边。
赶紧地扑到了木栏前，她急慌慌扯住了牢头的袖口：“快开门，他还没出去呢。”
左勖转了个身，倚到了木栏上也靠近了她的手边：“看不出来吗？咱俩同气连枝，捆一条板凳上。”
“谁跟你连枝？！”她拍开了眼前那截烦人的稻草，感到指间的粗布袖口要滑走，赶忙攥紧，灼灼的俩眼盯着牢头，“我也是这儿的老人了，分监的规矩我懂。”扭头薅下了他嘴里的稻草，捏过他的下巴，拧过脸来方便牢头正视，“他是个男的，不明显吗？”
牢头的嘴角僵硬地抽了两下，猛地拽回了被攥的袖口：“这间干净敞亮，比您先前那间好多了。朝九晚五的还能从天窗那儿看个日出日落，整座牢城营里找不出第二间了！上回住进来的，还是三十年前被斩首的摄政王与夫人。”
左勖哼地一声迸出嗤笑，她眼刀剜来，他则眉梢一挑，嘴角上扬起讥诮：“没听懂？意思就是咱俩这种大罪，要匹配高规格的牢房。而这天字一号的牢房，储备不足，就这么一间。你体谅点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敢设杀皇亲，是不是？”
林秀风利落地甩了记白眼给他，冷飕飕的眸光扫回到牢头的身上：“那江家兄弟呢？非要男女混住，我可以跟他们一间，反正也是同罪！”
“非也非也，你跟他们可不匹配。”左勖眼风暗自一送，牢头转身离开。林秀风忙地伸手欲抓，却被他屈指勾回了眼神，“那哥仨也就能混上个地字号。咱俩瞅着多像主犯啊，他们是你花钱雇来的，撑死了算帮凶，只作从犯。咱们砍头，他们充军。”
“啊？”林秀风心惊一瞬，见得左勖己经背身走去了斑驳的木床边，躬身欲卧。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捞住了他的臂弯，掣肘一拽，就听“刺啦”一声，粗麻布料骤然撕裂，半幅袖子垂落在了她的指尖。
惊喘凝结在喉，她瞪大着两眼盯着前面同样瞪大的两眼，眼风一偏，又见整一片麦色肌理上青筋紧绷，突然心也跟着绷紧，一拨好似弹棉花，震得左眼皮突突跳，穿透右边太阳穴一串嗡鸣。
“呃——”左勖方一张口，她像是猛一下被扎到了，忙将手里的半截残布抛还了回去。
然而麻布没有灵性，只被抛落在了地上。她慌地捡起，胡乱地塞进了他的手里，却也好像同时慌张地撞进了他的心头，勾起了他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温温弧度。
“看我干嘛？质量不好，怪不得我！”她扬着声，却发虚。
他点点头，搓着手里的半幅袖子，唇边弧度更深了些许：“没针没线，还给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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