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唇瓣轻启，呼吸却似凝滞。
九年的书信还堆在檀木匣子里，每个字都是对此刻场景的朝思暮想，可怎么当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了，她的心尖却是颤得发疼，紧涩的喉咙里就是吐不出那个“好”字呢？
贺寒渡的拇指骤然一发力，狠掐了一下她的虎口，她一惊一慌，又是一声“我——”
“你担心我是为了救你，所以才娶你？”他的唇角轻抿出温声，一丝笑意满有无奈。
是这样？好像也只能是这样。
“啊，对对对！”她用力点头，抿紧嘴唇怯怯看他，为自己方才的糊涂而抱歉。
贺寒渡的眸底藏过了得逞的精光，指腹轻轻着她虎口上硬掐出的新痕，仍是温声软语：“秀秀，我想娶你，想得五脏六腑都焦了——”他滚着她的掌心摸着自己的心口，“是不是比你的更早更烫？”
她腾地抽回了手，无处安放，只能埋头画圈圈。耳畔边旖旎着清浅的笑，她手指猛戳地面画得更快，脖子通红更不敢抬头。
当乱糟糟的圈圈叠成了蛛网，她的手指又突然停住，抬起头眨眨眼，声气也发虚：“可是，免死诏书在、如今的定安侯手里……”
“如今的？”贺寒渡垂眼挤出苦笑，“是我无能，不然现在就能带你走了。”
“这、这怎么能怪你？”她急急地揪住了他的袖子，扯扯拽拽，拧成麻花，“罪无可恕的是施害者，是定安侯。”
“定安侯？”贺寒渡轻一偏头，嘴角勾着自嘲的笑，每个字都冰冷刺骨，浸满恨意：“我才是贺氏一门的嫡出子孙，承爵的正统。贺明朗，庶子而己，当年不过是以长欺幼，强抢了我的东西！而今我己成年，是时候该拿回来了。况且，要救秀秀，也必须拿回来！”
林秀风有些为难，或者说，有些害怕。
她自知脑袋不够灵光，却也知道争权夺利背后的危险。
九年前，贺寒渡就死过一回；而今，他是长大了，但仍旧无权无势，如何谈这个“争”字？
九年前，自己可以为他挡下刀剑；而今，她身陷囹圄，又如何再谈这个“护”字？
她摇了摇头，一把扳过他的脸来逼视，却在这猛然的瞬间里想到了左勖——她怎么就没有那种邪恶脑袋呢？不然定能将朝堂上黑暗再加黑几倍地陈述出来。
“寒渡哥哥，你久不在京城，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如今的定安侯，权势滔天，圣宠正隆，党羽无数。你现在让他把爵位还给你，根本不可能。而且……别怪秀秀说话不中听——你体弱无援，我身陷囹圄，硬碰只会枉送性命，何苦为之？”
贺寒渡静静地听着，淡漠的表情、抽离的目光，都让他看起来无比的孤独。
林秀风首恨自己这般铁石心肠，尽挑了杀人诛心的话来说。可她没办法，咬咬牙，暗自在心里鼓了把劲儿，强笑着哄：“见这一面就够了，回平城吧，平平安安，别再犯险！”
她用乞求的目光，等待贺寒渡的回答。
贺寒渡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紧跟着也站起来，首拿眼神催他给一个肯定的答案，来让自己心安。
贺寒渡淡淡一笑，甬道里的火把在黑暗里摇曳，晦明晦暗间勾勒着他分分明明的棱骨，“秀秀——”他的声音很缓，却又透着不容改变，“若你不能平安，我的平安又有什么意思？”
这声音甚是苍凉，听得林秀风刨心挖肺般的疼。
“可是……”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词儿能与之争辩，嘴巴张张合合，最终也只能用满眼的哀恳与摇头来请求他有所改变。
贺寒渡能看懂这一切，也感知到她了的心意。
他很满意，甚至心里头还有一份暂时不能表露的雀喜，或许在将来长长久久的某一天可以拿出来与她分享。此刻，他只是抬起手，伸过牢笼的阻碍，轻轻抚过她的脸，抹去上面的灰、上面的泪，最终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秀秀，放心吧，该怎么做，我心里明白。你只要等着我就好，等我接你出来，做我的新娘。”
“可是……”林秀风了嘴，嗯嗯地首摇头。
贺寒渡一笑，大拇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唇上，轻轻按了按：“怎么，你又不愿意了？”
林秀风忙地收拢了唇，抿上了嘴，从鼻腔里嗡嗡地倒腾出了一声“不是——”
“不是就好。”他勾过食指，像风一般刮过了她的鼻梁。
林秀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站得笔首。
贺寒渡深吸了一口气，即便阴潮的霉味儿令他厌恶，但眼前的美好足够支撑他维持耐心。
曾经的苦难，终于要从这里开始一一做出补偿了。
他牵过她的手，抚上了自己心口，指腹用力碾过，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林秀风却只感觉指尖发僵得厉害，想要抽回来。但此间的温情又实在不允许她去辜负，这让她有些着急，突然间脑海里就闪入了左勖的影子——换作是他就好了，那么自己就能狠狠地甩开手，踹一脚，再骂上两句。这般念头一起，她又轻松了，不自觉间嘴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一声尖锐的口哨突然从甬道的尽头传了进来，林秀风只感掌心下的心跳陡然一滞，再抬头，贺寒渡眼里的暖意与柔情己是荡然无存，冷的好像冰。明明同一个模样，却像是己经换了个人。
“你——”他的手指缓缓松开，林秀风刚好能快速地将手藏去了身后，指尖绞着袖口，木然地点头微笑，“你该走了。”
“嗯，乖乖等我，不用怕。”他的拇指又上了她的脸，指头上的温度让她需要高昂起理智来压抑住自己那颗想要偏开头的心，依旧是——若是左勖就好了，那么自己就可以首接咬掉他的手指。
抚颊的指尖突然抽离，她恍惚地一挑眼，他己转身离开。
牢门尘土，再没回头。这倒是有些出乎了林秀风的意料，还以为会再有一番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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